05.祠堂改军营，这落难美人有点刺头

　　长沙小吴门外，第十九师前进指挥所。

　　这是一座晚清留下的祠堂改建的营房，青砖灰瓦，飞檐翘角，门前两尊石狮子的嘴里被人塞了炸药，炸得面目全非。石狮子的残骸散落在门槛两侧，碎石灰白，像断裂的骨头。祠堂正厅被改成了作战室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湖南全省军用地图，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与圆圈密密麻麻，像一张狰狞的蛛网。地图下方是一张大木桌，桌上摊着各种文件、电报、香菸罐与冷掉的茶碗。几把太师椅歪歪斜斜地摆着，椅背上搭着军装外套，空气中弥漫着菸草、汗酸与墨汁混杂的气味。

　　祠堂後院有一间偏厢，原是存放祭器与族谱的库房。如今祭器早就被盗卖一空，族谱被当了引火纸，只剩几排空荡荡的木架子靠墙立着，架子上积了厚厚的灰尘。偏厢的窗纸破了几个洞，风从洞口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摇晃。偏厢门口，两个背着汉阳造buqiang的卫兵笔直站着，见副官赵恒过来，立正行礼。

　　「陆小姐，吃饭了。」

　　赵恒推开门，将一只粗陶碗搁在缺了角的木桌上。碗里是糙米饭，饭上盖着两片咸菜与一小块腊肉，冒着热气。桌边还放了一壶凉开水，壶嘴上缺了一块瓷。

　　偏厢角落里，一张行军床被擦得乾乾净净，铺着一条薄军毯。军毯是灰色的，边角磨得起了毛边。陆抱璞坐在床沿，已经用一盆清水洗净了脸。泥污褪去，露出一张骨相极傲的脸。眉如远山，眼若寒潭，鼻梁秀挺，唇色因连日奔波而苍白，却棱角分明。她换下了那件撕裂的墨绿香云纱旗袍，穿上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素白棉布褂子，领口浆洗得发硬，却衬得她脖颈修长，锁骨如镌。洗过的头发披在肩上，还带着水气，用一根从柴堆里捡来的细树枝随意挽着。

　　赵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很快移开。他当兵十年，见过不少女人，却没见过这种。不施粉黛，不媚不娇，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白石，冷硬、乾净，自带一种不容亵渎的距离感。她的眼睛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湘江边见过的碎瓷片，被江水磨得发亮，光洁的表面下是锋利的断口。

　　「饭放这儿了。」赵恒说，「师座吩咐，陆小姐有什麽需要，只管开口。」

　　陆抱璞没看那碗饭。她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恒身上。

　　「我要一盆清水，一刀生宣，一条乾净毛巾。」

　　赵恒愣了一下：「生宣？」

　　「对。生宣纸。如果没有，熟宣也行。再要一支细狼毫，一锭墨。」

　　赵恒犹豫了一下。这个要求古怪，却不难办。长沙城里笔墨铺子有的是，师部後勤处也存着一些办公文具。他点头出去了。